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逯清钰
逛公园、遛早市，本是老年人的日常休闲。一群老年人只因在路边摊前看了几眼，搭了几句话，就被人拉上了车，掏出上万元钱，买回了一套廉价家具。这并非普通的消费纠纷，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检察院近日发布的涉老检察典型案例，揭开了这起专门针对老年人精心布下的“强买强卖家具局”。
案情显示，2023年10月至2025年5月间，吴某伙同荆某、胡某、保某、王某、孙某等人，在北京市东城区、西城区等地的公园、菜市场门口摆设摊位，高声叫卖“高端红木家具”。据承办此案的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检察院黄检察官介绍，作案时，团伙成员分工明确、“各司其职”——有人扮“卖家”，有人充“买家”，还有人混在人群中当“围观群众”。一旦有老人在摊位前驻足，这些“演员”便开始行动。“他们专挑看起来年龄大、身体弱的老人下手，其中部分老人还有身体残疾。起哄、拱火是他们吸引买家的关键一步。”黄检察官说。
通常情况下，“卖家”会率先发难，用“你买得起吗”“我不卖给你”等言语刺激老人。此时，“买家”和“围观群众”便在一旁高声配合——有人假装询价，起哄说“这家具最少值三四万”；有人则借机驱散路人，顺势将老人围住。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中，孤立无援的老人极易被激将法拱起情绪，冲动之下回应“我买得起”。而这，恰恰是该团伙等待的“突破口”。黄检察官说，只要老人类似的话一说出口，这一团伙便立即拍板成交，根本不给他们反悔的余地。随后，团伙成员会迅速将家具打包装入面包车，还簇拥着老人一并上车，说是要“送货到家”。直到这时，不少老人才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对，可为时已晚。
狭小的车厢内，老人左右各坐着一名壮汉，压迫感极强。在途中，若老人表示“不想买了”，团伙成员便会立刻提高声调、大声呵斥“你不买干吗要问”。虽然他们全程没有对老人动手，但在密闭空间里，这样的言语恐吓也让这些老人心生恐惧。
到达老人家，将家具搬进家门后，该团伙便开始向老人催要钱款。若老人坚持不买，对方会改口说：“不要也行，但得给500块运送费。”面对三四名壮汉围在自家屋里，大多独居老人只能交钱。
如果老人家里没有现金，黄检察官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，在获得的证据监控中，他们还看到有壮汉跟着一名腿脚不便的老人到银行ATM机上取款。其间，若老人家属打来电话，团伙成员就阻止老人接听，直至交易完成。
据了解，在本案的11名受害老人中，仅有极少数老人逃脱。其中一名老人上车发现情况不对后，故意报了别的地址，到达后发现大门不开，老人借机说要下车看看，趁车上几人不备，他拉开车门拔腿就跑，这才摆脱控制。
经检察机关查证，该团伙以威胁手段共强迫卢某、王某等被害老人购买家具等商品10余次，单次成交价从约7000元到两万多元不等，强迫交易金额共计10余万元。而他们售卖的所谓“高端红木家具”——一张茶几、两把椅子、一个鱼形摆件，经鉴定，实为廉价木材制造，一套价值6000余元。
黄检察官表示，此案办理中最关键的环节，是对该团伙犯罪行为的定性，“是强迫交易，还是敲诈勒索，几经讨论”。团伙成员到案后，有人曾辩称，他们虽在言语表达上有些不妥，但并未对老人动手，属于正常的讨价还价、自愿买卖。此案中，尽管多数老人是以高于实际商品价值两三倍的价格购得家具，但考虑到老人确实收到了家具实物，检察机关认为，这本质上仍是一个交易过程，不能简单将其归结为敲诈勒索。
随后，通过调取被害老人证言、现场监控画面、团伙成员供述等证据，检察机关又对交易是否具有“强迫性”进行了多方查证。黄检察官强调：“在认定时，检察机关查证的不仅是该团伙成员说了什么话，更重要的是，要确定他们是在什么环境下、对什么人说的这些话。”经查证，检察机关发现，交易发生时，老人均为孤身一人，面对团伙中几名壮汉，人数和力量存在悬殊差距。加之，在车内、家中等密闭狭小的空间内，团伙成员对老人实施了言语呵斥、高声侮辱等行为，虽未动手，却营造出了真实可感的压迫氛围。“上述行为足以形成心理上的强制力，进而迫使老人违背真实意愿购买家具。”黄检察官说。基于此，检察机关最终认定，该团伙是通过“软暴力”使老人在极度恐惧中被迫交付钱款，符合强迫交易罪的构成要件。
3月12日，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检察院以吴某等6人涉嫌强迫交易罪提起公诉。3月27日，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，吴某等6人因犯强迫交易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至八个月不等，部分被告人适用缓刑，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至五千元不等。
黄检察官解释，该团伙成员基本固定，但组织性并非十分严密，属于“谁参与谁分钱”的模式。团伙中的每名成员虽在作案时分工不同，但都缺一不可，且他们中的每个人均充分了解完整的作案过程。所以，在本案审理中，吴某等6人因犯罪情节相当，被认定为共同犯罪，未作主从之分。其中，考虑到孙某2025年才加入该团伙，参与时间较晚、犯罪事实相对较少，量刑上有所从轻。判决后，吴某等6人均服判未上诉，目前，判决已生效。
此案表明，社区便民消费、户外集市消费已成为老年群体日常购物高频选择。老年人防范意识较弱、消费辨别能力不足，极易在集市中成为不法分子侵害目标。对此，黄检察官提醒广大老年人，一定要增强法律意识，面对陌生人的突然“热情”或莫名“起哄”，要时刻保持警惕和冷静，切莫因一时冲动或为顾全面子，让自己的权益受到侵害。同时，在进行大额消费前，老年人群体也要尽量多与家中子女商量，一旦发现情况不妥，应及时报警求助。
黄检察官也警示广大经营者，不要心存侥幸，以“软暴力”等非法手段强制售卖商品，即使没有动手打人，也要承担刑事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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